在中华传统文化语境中,文人出行游历常被赋予一个雅致的称谓——游学或壮游。这两个词汇并非简单的同义词,而是分别承载着不同的文化内涵与历史脉络,共同勾勒出古代知识阶层特有的旅行方式与精神追求。
游学之道的核心意蕴。游学强调“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的紧密结合。它不仅是地理空间的移动,更是学识增长与人格完善的重要途径。自春秋战国时期孔子周游列国起,这种以学术交流、寻师访友、考察民情为目的的旅行模式便深深植根于文人传统之中。文人通过游学,得以验证经典、收集史料、切磋思想,其终极目标在于经世致用,将旅途所见所闻内化为治国安邦的智慧与文学艺术的灵感源泉。 壮游风尚的精神特质。壮游一词,则更侧重于旅行本身的豪迈气概与对广阔天地的主动探索。它盛行于唐代,与当时开放昂扬的社会风气密切相关。壮游不仅仅是求学,更是一种带有审美与自我实现意味的漫游。文人藉此开阔胸襟,陶冶性情,在名山大川、历史遗迹中激发诗情,成就了无数流传千古的篇章。这种旅行往往不计较具体的功利目的,而重在体验过程,是文人主动拥抱世界、完成精神成年的重要仪式。 称谓背后的文化共性。无论是游学还是壮游,它们都与普通商旅或平民迁徙有着本质区别。其核心在于强烈的文化自觉与主体意识。文人的旅行是“有准备的观看”,他们带着深厚的学识底蕴和敏锐的审美眼光去观察、记录与思考。旅途中的山水、人事、古迹都成为其进行文化阐释与艺术创造的对象。因此,这些称谓不仅定义了某种行为,更标识了一种融合了求知、审美、交际与修身的独特生活方式,是中华文人精神世界向外延伸的生动体现。文人旅游,在华夏文明的历史长卷中,绝非仅是地理位置的变更,它被赋予了一系列意蕴深厚的特定称谓,如“游学”、“壮游”、“宦游”、“漫游”等。这些称谓如同不同的棱镜,折射出文人出行在不同历史情境、不同个人际遇下的多元面向与文化内核。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套精微的话语体系,用以表述这种集知识探求、审美体验、社会交往与生命感悟于一体的高阶文化活动。
游学:知行合一的古老传统 游学堪称文人旅游中最具典范意义的形态,其渊源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的“士”阶层流动。孔子率领弟子“周游列国”,表面上是寻求政治机遇,深层则是传播学说、考察各国礼乐政教,开创了游学以“求道”与“弘道”的先河。至汉代,经学鼎盛,学子负笈千里,投奔名师,如郑玄等人游学四方,博采众长,终成一代通儒。唐宋以降,游学之风更炽,与科举制度、书院教育紧密结合。文人离乡赴京赶考,或辗转于各大书院之间,沿途访名胜、结文社、拓见闻。这种旅行具有明确的知识导向与社会功利性,是“学而优则仕”道路上的重要环节。旅途中的见闻被细致记录,或成为策论中的实证,或化为笔记小说中的素材,实现了理论与实践、书本知识与现实观察的深度融合。 壮游:盛唐气象的精神投射 “壮游”一词,尤与唐代的恢弘气度相联。这是一个国力强盛、疆域辽阔、文化自信高涨的时代,为文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远行可能与心理底气。杜甫在《壮游》诗中回顾自己“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的青年经历,正是这种风尚的写照。壮游强调的是一种主动的、豪迈的、带有开拓性质的漫游。其目的未必是具体官职或师承,而在于“观天地之壮观,以养吾浩然之气”。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山川的奇险与旅途的漂泊共同铸就其诗歌的瑰丽想象与磅礴气势。壮游者常在青春鼎盛时期出行,将旅行视为人格锤炼与艺术储备的必要过程。他们登临咏怀,吊古伤今,在与自然的直接对话中,将地理空间转化为充满历史感与抒情性的文学空间。 宦游与谪游:仕途沉浮中的地理印记 与主动选择的游学、壮游不同,“宦游”与“谪游”则与古代文人的官僚身份紧密绑定,是其仕途轨迹的空间呈现。宦游指因任职、调遣、述职、赴选而进行的旅行。这通常是制度性、周期性的移动,如官员的任期轮换、地方官进京汇报。唐代诗人王勃“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的诗句,道尽了其中身不由己的漂泊感。然而,文人往往将宦游之地视为施政舞台与文化教化的场域,柳宗元在永州、柳州,苏轼在杭州、惠州,皆于公务之余深入当地,创作了大量诗文,实现了逆境中的文化输出。“谪游”则是宦游的极端形式,指因贬谪而被迫前往边远之地的行程。如韩愈之贬潮州,苏轼之贬海南。旅途充满艰险,目的地常是荒僻之所。但正是这种巨大的身心落差与地理隔绝,反而催生了极为深刻的思考与文学成就。谪游者在孤独中重新审视人生与社会,其作品往往浸透着沉郁顿挫的生命力量与超越性的哲学感悟。 漫游与隐游:超脱功利的审美栖居 当文人有意疏离政治中心或科举轨道时,其旅行便呈现出“漫游”或“隐游”的特质。漫游更具随意性与个人性,节奏舒缓,目的模糊,兴之所至,行之所安。宋代以后,随着城市繁荣与市民文化兴起,文人漫游常与山水鉴赏、书画收藏、品茗访友相结合。明代徐霞客的旅行虽具科学考察性质,但其不畏险阻、探幽访胜的初衷,亦带有浓厚的漫游精神。隐游则更进一步,与隐居生活相结合。文人选择风景秀美之地筑室而居,旅行范围可能围绕隐居地展开,短途的寻幽探胜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王维的辋川别业、白居易的庐山草堂,都是其实现身心栖居的基地。这类旅行淡化了社会功利色彩,强化了个人与自然山水之间亲密无间、物我两忘的审美关系,是文人追求内在精神自由与生活艺术化的重要实践。 称谓流变的文化意涵 上述称谓的并存与流变,深刻反映了文人阶层与时代社会的互动关系。游学对应着知识建构与仕进需求,壮游映射着昂扬向上的时代精神,宦游与谪游揭示了个人命运与帝国体制的复杂纠葛,漫游与隐游则体现了对主流价值的疏离与对个体生活的安顿。这些旅行绝非消遣,而是文人完成其文化身份塑造、进行社会参与和实现自我价值的关键场域。他们通过脚步丈量土地,用诗文铭刻旅程,将广袤的中华大地转化为一个充满典故、诗意与历史记忆的文化地图。理解这些特定称谓,便是理解中国古代文人如何将空间移动转化为一种富含意义的文化行为与生命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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