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汉语语境中,并无与今日“旅游”一词完全等同的单一词汇。彼时人们离开常住地前往他处的活动,依据其出行目的、社会背景与行为性质的不同,拥有多种称谓,这些称谓共同构成了古人对于空间移动与文化探索的丰富理解。总体而言,古时的“旅游”概念主要围绕两大核心目的展开:一是出于社会公务与人生责任的“行”,二是侧重于个人心性与审美体验的“游”。
以责任为驱动的“行” 这类活动往往带有明确的社会或人生目的。最为典型的便是“游宦”与“游学”。“游宦”指士人离开家乡,为担任官职或寻求政治机遇而四处奔走,其足迹常与仕途沉浮紧密相连。“游学”则是指为增广学识、拜师访友而进行的远行,儒家先贤周游列国宣讲学说,亦可视为一种思想层面的游学。此外,代表国家出使外邦或巡视疆域的“出使”、“巡狩”,以及因战事、灾荒或政令导致的“迁徙”、“流寓”,虽非自愿的享乐之旅,却也是古人重要的空间移动经验。 以心性为追求的“游” 这类活动更贴近现代旅游中对精神愉悦与审美体验的追求。“游历”一词较为宽泛,指有意识地游览山川名胜、考察风土人情,司马迁青年时期的壮游便是为了搜集史料。“游赏”则更强调观光与审美,常见于文人雅士结伴寻访园林盛景或自然奇观。而“云游”多指僧道之人无牵无挂、随缘而动的修行与参访,具有宗教与哲学的超脱色彩。最为飘逸的莫过于“邀游”或“逍遥游”,源自道家思想,描述的是一种精神绝对自由、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的至高境界,这已超越地理位移,升华为一种心灵状态。 由此可见,古时的“旅游”是一个内涵立体、层次分明的概念集合。它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跨越,更是士人实现社会价值、完成知识积累、追求艺术审美乃至探索生命哲思的重要途径。这些古老的称谓,深深烙印着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取向与精神特质,与今日以休闲度假为主的旅游观念既有联系,又存在深刻的文化差异。探究“古时旅游叫什么”,并非简单地为现代词汇寻找一个古代同义词,而是开启一扇窥视古人生活方式、精神世界与社会结构的窗口。古代中国的地理移动行为被赋予了浓厚的文化意蕴与伦理色彩,其称谓体系精细地反映了出行者的身份、目的与心境。与现代旅游强调的“休闲消费”与“异地体验”相比,古人的旅行往往承载着更沉重的社会使命或更超脱的精神追求。下面将从社会行为、个人修养以及哲学境界三个层面,对古时旅游的相关称谓进行系统梳理与阐发。
承载社会功能与人生责任的出行 在古代宗法社会与官僚体系下,许多离开故土的行为首先是一种社会责任或人生必修课。“游宦”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活动。自春秋战国士人阶层崛起,至隋唐以后科举制度成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中的“行路”,很大程度上便是指为求仕而奔波。文人墨客的许多诗篇,如“宦游”之苦、“羁旅”之思,都源于此。这种旅行充满功利性与不确定性,目的地常是政治中心或权贵幕府,其体验交织着抱负、焦虑与乡愁。 与“游宦”并重的是“游学”。孔子率弟子周游列国,虽为推行政治主张,但其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宏大的教学与实践之旅。后世的学子为拜访名师、交流学术、查阅孤本秘籍而远行,亦属此类。例如,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的早期出行,也包含浓厚的学术考察目的。此外,由国家意志驱动的“巡狩”(帝王视察疆土)、“出使”(如张骞通西域、郑和下西洋)以及因行政任命产生的“赴任”,都属于履行公务的旅行。而“迁徙”与“流寓”则多因战乱、灾荒或贬谪被迫发生,如历代衣冠南渡,虽非自愿之旅,却在客观上促进了文化交融与地域开发。 侧重个人体验与审美修养的漫游 当出行目的从社会义务转向个人志趣,相关称谓便充满了诗意与闲情。“游历”一词用途甚广,指有意识、有规划地探访名山大川、历史遗迹与市井风情,以增长见闻。司马迁二十岁始“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便是为撰写《史记》积累鲜活素材,这是一种带有学术目的的深度游历。 更为轻松愉悦的当属“游赏”。这特指以审美愉悦为主要目的的观光活动,多发生在风景秀丽的园林、湖畔、山野或节庆场合。东晋王羲之等人在兰亭的“曲水流觞”,唐代士女春日“曲江游赏”,都是历史上著名的风雅集会。文人雅士常在游赏中激发创作灵感,留下了海量的山水诗词、游记与书画作品,使自然景观被人文化,形成了独特的“山水文化”。 “云游”则带有宗教与出世色彩,主要指僧侣、道士为修行、化缘、朝圣或参访高僧大德而进行的无固定路线的旅行。唐代高僧玄奘西行求法,鉴真东渡传戒,虽规模宏大、目的崇高,在其个人层面亦可视为一种神圣的“云游”。这种旅行淡化了世俗功利,强调心性的磨练与信仰的坚定。 升华至精神层面的哲学之游 在中国传统哲学,尤其是道家思想中,“游”被提升到一种超越形骸、与道合一的精神境界。《庄子》开篇即设《逍遥游》,描绘了“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的形象。这里的“游”或“邀游”,完全摆脱了地理空间甚至物质身体的限制,是一种绝对自由的心灵状态。它并非反对实际的旅行,而是主张在任何境遇中保持精神的独立与洒脱。后世文人如李白、苏轼,在其诗文中常流露出这种“逍遥游”的情怀,将现实的山水之旅转化为精神的解放之旅。 与之相关的还有“卧游”,指因身体或条件所限无法亲临山水时,通过欣赏山水画、阅读游记或冥想澄怀,在想象中完成审美的游览。南朝宗炳便提出“澄怀观道,卧以游之”,这标志着古人旅游体验的内化与艺术化。 称谓流变与文化意蕴的延续 从“游宦”的沉重到“游赏”的轻快,再到“逍遥游”的玄远,这一系列称谓的流变,清晰勾勒出古人旅行观念从外指向内、从现实指向精神的升华轨迹。它们共同塑造了中国人旅行文化的独特基因:旅行不仅是看风景,更是“格物致知”的途径、陶冶性情的方式乃至安顿生命的哲学实践。尽管“旅游”作为一个复合词直到南朝沈约的诗文中才隐约出现其意,并在近代以后才成为指代休闲旅行的常用词,但古代丰富的相关词汇及其承载的深厚文化,早已为这种活动注入了远超“玩乐”的深刻内涵。理解这些称谓,就是理解古人如何在与世界的互动中,构建其意义网络与价值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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